然,等来等去,却让他等来了不愿见的人。
他看着周丹旐于灿然一片的灯火里,慢慢走进他所在的这堵屋墙的昏昏阴影处,隔着两步距离在他面前站定,微微仰着头,坦然大方地笑望着他:“既然来了,进家里坐坐吧?”
“不必,”许荆光神色冷硬,甚而有几分不大自在,语气清淡如水,“你回去吧。”
周丹旐抿唇笑了笑,走近他,轻声问:“你家在钱塘门外,自昨夜城中兵乱之后,你便一直未归,你家人一定很担心你。但戒严期间,你要出城也有些困难,可要我帮你?”
“不必。”许荆光想也未想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口拒绝了她的好意。
周丹旐早已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态度,但此时借着天上的微弱星光与巷子里投过来的隐约灯火,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这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,真是令她欢喜又心伤。
“许荆光,”她轻叹一口气,望着他笑道,“你觉着,是一辈子受许家牵绊一事无成丢脸,还是入赘我家做我夫婿得以大展宏图更丢人?”
许荆光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,避开她灼人的视线,轻声催道:“夜里风露重,你进去吧。”
周丹旐没多少女儿家的柔肠,见这人总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,也觉无趣。
然,这人毕竟是日后的枕边人,这门亲事是她主动结成的,她不好给他脸色,仍是柔声细语地询问着他:“这几日,你借住在谁家?你不愿我帮你出城,总得送个信给家人,也好让他们安心。”
许荆光静默了一瞬,缓声答:“借住在蒯鹏举家中。”
“好!”周丹旐笑道,“我会找人帮你传信的,你安心在他家中待些时日吧。”顿了顿,又斟酌着道,“这场动乱应不会延误我们的婚事,有件事,我想与你好好谈谈,望你能敞开心来回答我,使得么?”
提起婚事,许荆光心底便一沉一凉,眸色清冷冷地盯着她,沉声问:“何事?”
周丹旐也不忸怩,坦然道:“我听到一些话,是关于你与南家那个已削发出家的姐儿的事,说你时常往那寺院去会她……你二人之间的事,我希望你能与我说说。”
“没什么可说的,”许荆光神色微凉,语气有几分不耐,“与你不相干的人和事,你少理会。”
“许荆光,你记住——”周丹旐凉凉笑道,“我不管你从前与她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,但你二人,一人既已出家,一人也要成亲了,多少得避点嫌,莫行差踏错坏了她的修行,也毁了你的前程,让我也成了笑话,行么?”
许荆光默然不语,只是微微冷笑。良久,他才垂眸凝视着她傲然冷清的脸庞,冷声问:“你既然将我的事都打听得清楚明白了,又怕闹笑话,当初何必要以救助之名招我为婿?周家家世显赫,上赶着入赘做你夫婿的应不少,为何盯上了我?”
周丹旐轻轻笑道:“与你说说倒也无妨,只怕你又要说我不知羞、没廉耻了。”
许荆光乍见她这含羞带怯的笑,心底先是疑惑不解,后似若有所悟,但因想到这女子惯会耍心机、使手段,对她突然露出这副温柔小意的情态反倒有些嗤之以鼻了。
他正欲从她脸上收回目光,却见她坦坦荡荡地注视着自己,认真道:“许荆光,你我因当年龙舟竞渡结缘,自你放弃夺标下水救我那一刻起,我便知你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,因此敬重你之为人。后来几番接触,你虽对我始终心怀偏见,言语刻薄,但我却知你内里不是这等冷漠尖酸的人,慢慢了解,昔日的那点敬重之心倒多了些仰慕爱重之情。你问我为何偏偏选中了你,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——选你,是因我心悦你,非你不可!”
许荆光左眼皮猛然跳动了两下,一时怔愣得忘了言语。
他还从不曾见有哪个良人女子敢如此大胆地向一名男子剖白心迹,从始至终脸不红心不跳,坦荡得好似与人闲话家常一般。
他想,便是夫妻间说几句私密话,也没有哪个女子有她这般大胆。
这姐儿,果真是个没廉耻、不知羞的女子。
“你知不知羞?这种话也是能在外头乱嚷出来的?”他板着脸规诫,言语神态极其冷淡。
周丹旐却毫不在意,敛了笑容,低声说:“外头说不得,日后成亲了,屋里说吧。”
许荆光眼皮又是一跳,冷了脸催道:“你回去吧。”
周丹旐只觉这人甚是无趣,也没兴致与他在这儿谈风说月,遂辞别了他,返身踏进了来时的那片明灯夜火里。

